李长生停在赫连血砂身前两步。靴子踩在带有铁锈的污水里,没再往前。

承重柱下,赫连血砂还在艰难倒气。她那只沾满血污的右手维持着前递的姿势,掌心里攥着一枚边缘带血的玉简。她大口喘息着,白皙的皮肉在潮湿的冷空气里微微起伏。

“剔骨营绝密水文图……生路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无声流转。他没有看那片皮肉,目光只落在那枚玉简的边角。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视野里,几根细若游丝的暗红色阵纹,正顺着赫连血砂指尖急促的心跳脉搏,以一种极为隐秘的频率闪烁。

微型引爆阵纹。只要灵力一触上去,这东西就会在底舱炸开,将周围十尺内的一切切成肉沫。

李长生抬起手。赫连血砂原本灰败的眼底,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与残忍。

没等这丝情绪放大,李长生两根手指夹住了玉简。

没有任何灵气试探,纯粹的物理压迫,连同灰白的窃天逻辑顺着指尖强行倒灌。
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玉简,连同那几道根本来不及激发的引爆阵纹,在他指间直接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。粉末顺着指缝,簌簌洒进下方的污水里。

赫连血砂眼底的光瞬间熄灭,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赫赫声,身子猛地往后缩。

李长生没给她机会。他左手一翻,精准扣住了那根掉落在铁板上的百人骨鞭。这件法器的反馈神经,此时还死死连接着赫连血砂的脊椎。

“归墟不需要谈判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灰白色的乱码顺着鞭身狂涌而入,“你的痛苦,比你的忠诚更有价值。”

乱码如同无数烧红的铁蚁,顺着骨鞭的接驳口直接钻进了赫连血砂的后颈骨缝。这不是物理破坏,这是在底层法则上的强制重写。

痛觉永生循环。

赫连血砂庞大的身躯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她的下巴高高扬起,嘴巴张大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——声带在瞬间的刺激中直接麻痹了。她双眼向上翻白,浑身的青黑血管一条条凸起,像是有虫子在皮肤底下乱窜。

李长生单手拖着骨鞭,转身走向底舱侧面被砸出的破洞。破洞外,是冥河汹涌的毒水和一大块凸起的漆黑焦岩。

他手腕发力,猛地一挥。

赫连血砂的身躯被生生扯起,顺着破洞砸向外面的焦岩。

骨骼与岩石撞击的闷响传来。打入她脊椎的乱码在这个瞬间彻底扎根于焦岩的磁场中。她的肉身被死死镶嵌在岩壁的裂缝里,皮肤表面开始渗出惨绿色的磷火。

直到这一刻,凄厉的惨叫才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,在这片暗流交汇的水域炸开。这种惩罚无关死亡,她的痛觉神经被强制重启,每一秒都在承受扒皮抽骨的折磨。这具燃烧的躯体,成了一座照亮后方隐秘航线的灯塔。

惨叫声透过毒罩传进底舱,变得有些发闷。

李长生站在破洞边缘,手腕内侧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细密刺痛。他垂下视线,撩开袖口,皮肤表面浮现出几块不规则的黑色斑块。这是强行篡改高阶法则留下的异化残余。

他放下袖子,转头看向主控阵眼。

巨大的肉瘤还在跳动,但边缘的齿轮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几根断裂的管道里不断往外渗着粘稠的废液。为了救折青黛斩断枷锁,千面号旧阵眼永久丧失了百分之十五的算力缓冲。

现在的毒罩,全靠刚才释放的冗余能量强撑,这股劲一过,船舱就会被高维水压瞬间碾平。核心危机的压迫感贴上了后背,他必须立刻找到替代的防腐逻辑。

他转过身,靴子蹚着积水,走向折青黛。

折青黛趴在血泊里,听到脚步声靠近,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,双臂的经脉断得干干净净。在底舱这个只讲究利用价值的铁笼里,废料的去处只有反应炉。

她连抬头求饶的力气都没有,只把脸死死贴在发臭的铁板上,等着那只手把她扔出船舱。

一只带着微温的手,在这个时候搭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
折青黛僵住,费力地睁开眼。

晏流萤趴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。白布蒙着眼,身上的抗毒血痂已经碎了大半,伤口往外渗着黑血。她是一点点从船舱角落爬过来的,膝盖在铁板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。她那双瘦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握住了折青黛冰冷翻卷的指节。

什么也没说,只是握着。

李长生停在两人身前,看着地上的两只手,沉默了两息。

他指尖弹动,两滴毫无杂质的纯净本源液滴从指缝滑落,准确没入两人的眉心。

一股清晰的暖流瞬间护住了她们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脉。折青黛浑身一软,那种悬在半空的恐惧被这股实质的暖意接住,化作了无法自控的生理性抽泣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一个劲往下流。

“陆长庚。”李长生冷冷出声。

角落里,鼻青脸肿的陆长庚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,双膝一弯,直接滑跪在水洼里,身上的护身符贴着铁板乱晃:“爷!您吩咐!”

“看着她们。”李长生丢下一句话,转身走向底舱边缘。

陆长庚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,赶紧凑到晏流萤和折青黛身边,手忙脚乱地帮她们避开地上的毒水坑。

黎晚吟从一个被绞碎的缝合水手尸体旁站起身。

她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防毒面具——沙厉的黑鳞水肺。这是底舱最有价值的防毒耗材之一。

看到李长生走过来,黎晚吟快步迎上前,双手将那个带着浓重鱼腥味的水肺递出。她浑身缠满防水绷带,背后的包裹随着动作发出难闻的腐臭。

“大人。”黎晚吟的声音里带着讨好,头埋得很低,“沙厉的东西。能扛一阵水压和毒气……”

她想用这种方式,在这个刚确立的威权下,给自己和背后的“弟弟”换取一张更为稳妥的长期饭票。

李长生没有伸手接。

他的目光在那件黑鳞水肺上停了一瞬。

紧接着,一缕灰白色的乱码从他眼底溢出,在空气中化作无形的绞盘,瞬间卷过那个水肺。
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
由变异冥鱼鳞片缝合的水肺,在黎晚吟的手里直接爆开,被碾成了细密的粉末,扑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
黎晚吟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脸色唰地惨白。

“收起底舱那套算计。”李长生跨过地上的粉末,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在这里,只有用得上的,和死了的。”

角落里的偷渡客们死死捂住嘴,把头埋进膝盖里,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抬眼多看半分。这种毫无妥协的冰冷,碾碎了这艘船上所有的投机侥幸。

同一时刻,天外天。

众神殿上方的云层呈现出死寂的铅灰色。夜无道靠在白骨与黄金浇筑的神座上,手腕懒散地搭着扶手。

他面前悬浮着一面轮盘大小的天机盘,盘面上,代表归墟隐秘航线的那根指针正在剧烈颤动,隐隐有一丝纯净气息的波段要透出界面。

夜无道垂下眼帘,嘴角扯出一抹没有弧度的笑。

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在天机盘边缘轻轻一拨。

指尖落下的瞬间,灵界极西的一处废矿绝地上空,凭空炸开一团刺目的雷云。庞大的杂音波段化作数据海啸,顺着天庭总网的因果管线狂涌而上,瞬间将归墟那微弱的异样波段彻底覆盖。

天道编纂局的监控法器闪了两下红光,随后归于平静。

炸弹还在读秒,在熟透之前,不能有一丝干扰。夜无道收回手,拿起一旁的白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。

千面号的底舱里,震动开始加剧。

赫连血砂的惨叫声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方的焦岩上。船体脱离了浅水区的缓冲地带,正式向着隐秘航线的深潜区坠落。

失去活体稳压器的后遗症,在这一刻显露。

原本呈现暗红色的外部毒罩,在深水压迫陡然增加的瞬间,向内剧烈收缩。

“咔——咔——”

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从底舱的四壁传来。固定阵眼的两根粗壮承重柱直接崩出了裂纹,船底的木板向内猛地凸起,发出一声脆响。

高维的冥河重压,像一只看不见的铁手,攥住了这艘残破的渡船。